作者丨笑非
1、路线:11:20【土家十三寨】--S209省道13公里--12:00【小南海国家地质公园】13:10--S209省道|苦竹支线47km--15:30【黄溪镇】17:05--【白石乡】--X90县道--【黑溪镇】--X794县道|008乡道|011乡道--【郁山镇】--夏成线|G319国道92km--19:40【彭水县】--晚餐
2、景点:小南海国家地质公园|门票¥68
3、里程:153公里
4、耗时:7小时40分
5、住宿:彭水县七天酒店|168元/间天


对于省外而言,小南海国家地质公园通常是陌生的,也少有外省的人来。这里之所以被列为国家地质公园,并不是因为这里的山水特别秀美雄奇,而是因为一场地震。
咸丰六年(公元1856年),一场震级6.25、烈度8的地震,造就了国内现存最完整的古地震遗址。滚滚而落的山石湮塞了谷口,盛夏雨水,溪涨不通,潴为大泽。库区绵延二十余里,大垮岩、小垮岩、断碉绝壁及海口(滚落的岩石垒成的淤坝)等地震遗迹,于今仍清晰可见。这里的水也特别深,最深的地方五十多米,当地的渔民翻了船死在湖里,捞是捞不起来的。
对于游人,这里是小南海国家级4A景区,而对我,这里只是南海堰---在当地,这里就叫南海堰。小的时候,小南海是我册子里搜集的烟标---涪陵卷烟厂80年代的时候曾经产过这个牌子的香烟。慢慢长大了,小南海是我完全不记得的出生地。在有限的几次对话里,父亲曾提到过这个地方。他始终是不愿意主动提起小南海的,那里是他的伤心地,是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1976年我一岁的时候,我们全家离开了这个地方,就再也没有回来。即便后来父亲为争取平反又多次回过黔江县,他也特意不来黄溪和小南海,因为那里埋葬了他青春和理想,父亲痛恨这个地方!而今天,我回来了,不是为了寄情山水,只为缅怀父亲和母亲在这里留下的足迹。
父亲毕业后就被分到了黔江县,黔江县卫生局又把父亲分到了黄溪公社医院。因为急于出人头地想做出点成绩好离开这片山区,父亲什么病都敢看,什么手术都敢做,在缺医少药的武陵山区,他很快就成了业务能手。一次不大的医疗事故(切错了一根动脉)后,嫉贤妒能的院长抓住机会狠狠的把父亲踩进了泥里。院长是专科生,父亲是名校本科生,院长的危机感很强。一个记大过处分,在那个年代,几乎就等于在事业上判了你死刑。在后来的二十年里,父亲完美地错过了所有升职的机会,他永远都是科室主任,无论在哪家医院,也无论在哪个城市。于是,他耗尽全力带着我们一家来到了天津。他的一生都在调动工作,只为尽力减轻那个处分带来的影响。
处分下来以后,父亲很快就被发配到了小南海村做赤脚医生,跟修南海堰的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父亲几次提到同住的一个农民腰带上密密麻麻的虱子,我至今印象深刻。处分以后,父亲永远扔掉了手术刀,那根切错的动脉影响了他一生,也改变了我们全家的命运。1994年我高考的时候,父母郑重找我谈了话,中心思想就是无论我学什么专业他们都会尊重,但,就是不•准•学•医!
1975年的小南海只有两名医生,母亲临盆的那个早晨,父亲不放心另一个同事,亲自上阵了---我是父亲此生接生的最后一个孩子。
在海口(滚落的岩石垒成的淤坝)有一座水闸,在湖光山色美不胜收的小南海,毫不起眼,也没有游人驻足。我在水闸前呆了很久,我知道,这座水闸里有父亲当年的汗水和泪,他当年和农民一起修堰的地方,正是这里。
在小南海我停留了好久,才依依不舍的开车往黄溪镇而去。从小南海去黄溪有一条双车道的省道,只有40公里。听客栈老板说这条路是2008年的时候才新修的,再早以前,那就根本没有路。客栈老板一直很诧异我开着江苏车牌却讲着一口黔江话,时过境迁都快三十年不讲了,真的还那么地道?
从小南海通往黄溪镇的地图我看了很多年,一直都以为是一条沿着溪谷的平缓坡路,等真的开上去了,我才明白为什么直到2008年才建成这条路。自小南海沿着板夹溪过了土家十三寨以后,车就开始猛烈爬坡,余下的27公里也从双车道变成了一车道,不仅会车困难,许多路段都要翻越高崖深谷,昨夜又刚下了雨,一路小的山崩落石少说几十处,圈圈妈坐在后面早就瘫软了,一个劲儿提醒我要专心开车,她还没看到圈圈结婚呢。
翻过一座不知名的高山,车子还没到杉岭乡,路就断了,两台挖掘机正在紧张的抢修,看来一时半刻没办法通过了。离黄溪镇还有十几公里,要么死等,要么退回小南海,从黔江县经石会镇、梅子关隧道绕行,可那样起码多跑几百里地,而且当天肯定到不了。不甘心,终于从当地老乡那里打听到还有一条翻越杉岭的小路车子可以绕过去。当我终于找到这条狭窄的村道时,我完全确信,全中国只有我这一辆外省的车子才会走上一条这样的山路,这条路,平日里最多走走拖拉机。
小心谨慎的通过仅比车身略宽的羊肠小道,爬上山岭又跃入沟谷,车速从之前的40迈直降到20迈。路边有一个叫苦竹村的小村子,果然村如其名。其间又开过了一线天,如果我真的开着宝马来,估计车子会生生的被卡死在里面吧。从小南海绕经苦竹村到黄溪镇,47公里的山路,我整整开了毛两个半小时。
车子快到黄溪镇的时候,我差点没有意识到。在半山腰,我就已经留意到了山坳里的这个小镇子了,远远望去巴掌大个地方,又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如果不是导航提示,我一脚油门估计也就错过了。
在整个武陵山区,从出生到四岁半离开,黄溪是我唯一还有记忆的地方,虽然那个时候父母心境悲苦,却留下了我许多欢乐。我记事很早,两岁的事儿都还记得,但眼前这个镇子,太陌生了。镇子建在山坳深处的坡地上,进了镇子,东问西问,总算找到了当年的黄溪公社医院,医院现在的名字已经改叫黄溪镇卫生院了。曾经,我在这所医院里满地乱跑,在药房我妈妈的办公桌上流过尿,在标本室被福尔马林瓶子里浸泡的畸形儿吓得走不动道儿,在医院家属区对门的小河沟里抓过鱼……可如今,我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
进了医院,问了好几个医生,她们都笑着说她们是80后,也不是这边的人,四十多年前的事她们哪里会知道。也对啊,我离开这里都38年了。后来有人想起,医院有个叫黄作文的老大夫,是从这家医院退休的,就在医院斜对面开了家药房,不行可以找黄大夫问问。
找到黄大夫的时候他还在楼上睡觉,我向他女儿说明了来意,起初几圈懵逼之后,她开始搞懂我的意思了。黄大夫今年七十七了,比我父亲还大三岁。我和这位黄叔叔叔叔聊了很久,聊起了当年他的那些同事们---当年跟我父亲一起分进来的那批大学生,很多人的名字我都还记得。
提起我的父母,黄叔叔都还记得,那时我父亲在儿科,母亲在药房。母亲比我父亲晚一年来的黄溪公社医院,因为刚来黔江的时候母亲被分去了更下面的白石乡医院,一年后才调上来---这段往事母亲曾跟我提过,如果不是今天黄叔叔再次提起,我几乎都快忘记了。说起我的父亲,黄叔叔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老汉儿(爸爸)当年不得势!
黄叔叔的年纪大了,所以他女儿主动提出来带我四处转转,尽力寻找四十多年前留下来的痕迹。其实整个镇子已经没几栋四十多年前留下来的老房子了。医院虽然还在原址,但所有房子都是后来翻建的,我和父母曾经住过的那座大瓦房,也在二十多年前一次失火后被彻底拆除了,原址建了一栋五层楼的住宿楼,现在还是医院的家属区。
转了很久,记忆中留下来的,只有家属区正对面的那座石桥、瓦房原址一侧的石阶以及背后的那面山墙。石桥下曾经留下我无数欢乐的那条小溪,现在成了两侧民居的排污沟;而家属区正对面那块县文化馆常来镇上放电影的坝子,我曾经满地乱跑的那块水泥坝子,如今已是荒草萋萋。坝子一侧的供销社早就不在了,另一侧的车库也不在了,曾经有次妈妈抱着我,我用手指着车库门口的油罐车告诉妈妈:等我长大了,就开这个车……这是我人生中为自己定下的第一个目标。那时候我每天看着去往县城的班车从门口开过,总想等我长大了就开着油罐车,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整个黄溪镇的建筑格局都变了,一如那个动荡的年代。如果不是有人带我细细走过,我估计什么也不会找到。老人家一句知识分子到农村去,无数文化青年就毁了青春和人生。从今时的眼光看过去,黄溪镇依然落后,49年前父母来到这里支边的时候,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他们当年所奉献的一切,如今已经无人记得,一腔热血都为了狗!
曾经听父亲提起那些被当地人QJ的女知青,有的最后还生了娃,永远被凝固在了这个地方。而父亲是不甘心的,他拼尽了全力,最后终于走出了这大山,去到了有海的地方,也改变了我的命运。如今我能做的,只能是踏着他的足迹,去缅怀,去思念……
从黄溪镇去往彭水县的路很长,九十多公里的山路要开很久,当年父母出山去往黔江、彭水,也要走这条路。四十多年沧海桑田,不变的,唯有人心,以及车外这无穷无尽、连绵不绝的苍凉山色。这是游人的美景,却是当年那辈人心中的痛,因为在这里,你的人生望不出去几里地。
▼又耍性子的游圈圈,看来得小小的惩戒一下,让他自己一个人哭会儿吧

▼小南海•乌云下宁静的湖面和离岛

▼小南海•远眺海口,湮塞谷口的巨石依然粒粒在目

▼小南海•海口全貌

▼小南海•海口全貌,湮塞的海口、远方大垮岩(右侧)的断碉绝壁

▼小南海•大垮岩(左)、小垮岩(右)的断碉绝壁和谷口湮塞的乱石

▼小南海•海口远眺,湖口星星点点散落的巨石

▼小南海•海口,凭石远眺

▼小南海•海口下方,滚落山石垒成的淤坝

▼小南海•当年洒下父亲汗水和泪建成的南海堰水闸

▼小南海~黄溪•山路狭窄,会车困难

▼小南海~黄溪•路边浓郁土家风格的老房子

▼小南海~黄溪•车窗外,无尽的大山埋葬了多少那辈人的青春和理想

▼小南海~黄溪•不知名的高山十八弯

▼小南海~黄溪•杉岭乡境内,崩塌的山体堵塞了去路

▼小南海~黄溪•受困杉岭

▼小南海~黄溪•翻越杉岭的苦竹支线,不过是一条通行农用车的机耕道

▼小南海~黄溪•一线天,如果我真的开着宝马来,估计车子会生生的被卡死在里面吧

▼小南海~黄溪•终于快要走到尽头的苦竹支线

▼小南海~黄溪•山路,山色

▼小南海~黄溪•这座山峰,不知道父亲看过多少遍?

▼黄溪镇•曾经的黄溪公社医院,早已物非人非了

▼黄溪镇•曾经和父母一起住过的老瓦房,仅存原址一侧的石阶和背后的那面山墙

▼黄溪镇•被烧掉的老瓦房如今已是一座五层楼的住宿楼,但门前的小坝子还在,当年在那儿和邻家的小伙伴打架、骑着板凳当马,留下了多少童年的欢乐

▼黄溪镇•家属区正对面县文化馆常来镇上放电影的坝子,我曾经满地乱跑的那块水泥坝子,如今已是荒草萋萋,坝子一侧的供销社早就不在了,另一侧的车库也不在了

▼黄溪镇•家属区正对面的青云桥,竟然还是文物,也不知道建于何年何代。石桥下曾经留下我无数欢乐的那条小溪,现在成了两侧民居的排污沟

▼黄溪镇•当年的公社食堂,镇子里为数不多的老房子了,父母也曾经在这里用过饭

▼黄溪镇•建于民国元年(1911年)的张氏故居,其庭院的镂雕艺术足可媲美故宫

▼黄溪~彭水•当年父母出山去往黔江、彭水也要走这条路,车外这无穷无尽、连绵不绝的苍凉山色,是游人的美景,却是当年那辈人心中的痛,因为在这里,你的人生望不出去几里地

▼黄溪~彭水•车窗外的山色

▼黄溪~彭水•建筑在桥梁和隧道上的包茂高速

▼黄溪~彭水•远处的渝怀铁路
